2011年9月20日 星期二

Madrid.肥伯伯的故事


(Road Signs. In Museo del Reina Sofia)

在馬德里其中兩個晚上,我遇上了一位來自Valencia的肥伯伯。他是一位地產代理,所以英文還算不錯。他很肥,可愛,健談,並且早睡早起。所以,我和他的生活節奏算是合得來。因為,我也是很早就返回房間,自己看書,累了就睡覺。然而,他來的兩個晚上,我也就不太能看書,因為他經常跟我說話。第一晚,我們大部份談的,並非是自己的背景,而是他教我說西班牙語!他知道我也懂一點點,就很想我學多些並跟他說西班牙語。他教了我很久,而且每當我發音不準,他就要我重讀10次!哈哈,真像個老師教蠢學生,不懂還要被罰。還有,說得多了,自不然就頭腦很累,學習嘛,總是令人不斷用腦筋。而且,當我想看書時(其實想擺脫不停用腦筋的情況),他就裝睡!然後,突然向我發問剛學的西班牙語。天呀,其實他可能睡不著,也有點兒悶,並覺得我很好玩。

第二晚,我們最初是學西班牙語,但後來開始談很多有關婚姻、愛情的問題。他問我是否在香港不能夠隨便離婚,離婚又會有什麼問題。後來,我表達了自己的觀點,他開始述說自己的一些故事。他第一次婚姻失敗,離婚收場,現在才有第二名妻子。可是,他總覺得自己好像欠了全世界的。他說:「當你在一個社會上,離婚並不只是你的事,是你身邊周圍人的事。他們會對你指責,對你失望。我就是在這種社群裡長大,一個從少就受著天主教教育的社群。對於他們而言,這絕對是一個決定是錯的,是天父不能原諒的。我也知道自己是錯的。」他講到心裡的苦時,雙眼差一點就開始流淚。我實在不知道可以給他怎樣的一個反應,只跟他說:「或許,他們並不明白你的處境。他們從沒有過這種經歷,或者在主流價值的生活裡活得順利,所以指責別人時也特別自覺自己很道德。」他好像有點兒認同,只是他到認為:「自己生於這個社群,也就沒有選擇,只能接受。」我跟他說:「或許,你也有選擇,就是選擇教育他們明白你的處境,甚或離開這個社群吧。」他默默無言,好像仍然感到自己根本沒有選擇,而且也做了對身邊人而言,一件永遠也不能原諒的事似的。

那一刻,我再次感受到一個人生於一個社群裡,那份從小而來的價值教育,是可以如此令人沮喪,令人不安,好像永遠也要承擔起一份責任,一份堅信自己也做了「錯」的責任。而且,說要離開一個社群,談何容易?在西班牙,他這個年齡應該仍曾經是受著極其嚴厲的天主教的家庭教育而成長。我實在難以想像,從他開始有離婚的意念,到他決定要跟妻子說清楚,並正式跟前妻分開,再跟身邊的人述說這個決定的整段經過,他哭過多少?傷心過多少?有多少人明白他?他的自責又怎樣處理?他到這一刻的淚光,又反映著什麼?反映著「價值觀」的切身影響。

人,實在不能逃離自己對世界、對別人、對自己的價值思考。每天也是作出不同的價值選擇,價值觀如「皮膚」一樣,貼著身體,永不能分離。它左右著自己的活動,更左右著自己的情緒。然而,我們又有沒有正視過這身「皮膚」?有沒有想過怎樣學習去關懷、了解這「皮膚」?現代社會,價值相對主義大行其道,使得我們好像把價值觀的貼身性看低了。但我們能說皮膚的真的不重要嗎?人身體要美,皮膚的健康是極其重要吧,只少它是保護我們,應該是衛護著我們繼續生存的重要器官。然而,這「皮膚」的美,卻並不在於完美無缺。相反,它是應該擁有各種「傷痕」,有些傷痕值得一己留下以作提醒;有些傷痕要使它盡量癒合、繼續向前生活。而且,這些傷痕,我們不應容易忘卻,因為,每道傷痕,也是一個故事,也是自己一生的故事。

1 則留言:

  1. 我喜歡你對肥伯伯說的:「或許,他們並不明白你的處境。他們從沒有過這種經歷,或者在主流價值的生活裡活得順利,所以指責別人時也特別自覺自己很道德。」真的一語道破...

    回覆刪除